[转载搬运] 《大城小事（1.1-2.6）》 作者:netdodo [连载中 第006章 选与择][附件下载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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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06章 选与择

　　「行，那我现在过来。」
　　萧宇瞄了一眼后视镜，随即把动方向盘，蓝色奥迪TT切入西向的匝道口。
　　「挂了，开车呢。」
　　他利索的挂断电话，抿了抿嘴唇，指尖摩挲着方向盘上的纹路，眉宇间扬起盘算。
　　连绵的车流和喧嚣一点点沉了下去，市区的霓虹渐渐淡成遥远的背景。
　　转过几个弯道，路旁的梧桐猝然切变成了香樟，撞入视野。
　　整块褐石垒起的大门安静的横在前方，澄黄的壁灯低调的点缀其间，石面上刻着的“天御”二字沉敛克制，远胜于那些花里胡哨的精神堡垒。
　　铁艺大门外，车牌识别无声的扫过车身，道闸悄然抬起，岗亭里的安保一个标准的军礼。
　　主路两侧堆坡造景，松针倚着顽石斜立，沿路的地灯藏在植被根部，光线柔和贴地，内敛而不张扬。高大的乔木交织成穹顶，细碎的车噪瞬间被厚重的灌木绿植吞没，风扫过来，周遭静得过分。
　　两侧线条简素的别墅交差排布，由高篱和景墙隔避，院门互相错开，私密独立，又处处都是无形的门槛和无言的规矩。
　　天御，离城不远。
　　这里的一草一木，一砖一石，却像踏入了另一个世界。
　　萧宇的手搭上门把，轻吐了口气，这一路开过来，他心里也算了七七八八。
　　指纹锁转动，门开了。
　　「小萧先生。」
　　围着围兜正收拾着家务的虹姐见了萧宇，赶忙迎了上来。
　　「虹姐，我妈呢？」
　　「太太在二楼看电视，小萧先生，你晚饭用过了吗？」
　　「嗯，虹姐你不用管我，忙去吧。」
　　人高腿长的萧宇点点头，三两步就跨上了楼梯。
　　二楼起居室里，电视上正放着云谲波诡的琅琊榜。
　　三人沙发的正中坐着位妇人，一头利落的短发夹杂着几分花白，倒也无碍清爽妥帖，额前散落的那几缕软和碎发，未经刻意雕琢，又处处透着恰到好处的分寸。
　　那妇人眉眼舒展温润，眼尾浸着岁月漫开的浅纹，目光沉静柔和，蕴着几十年沉淀下来的从容。
　　萧宇踏近几步，撑着一旁的单人沙发扶手，一滑溜便坐了下去，哪还有半点成熟稳重的样子，活脱脱就是个顽皮的孩子。
　　可还没等他屁股坐稳，茶几中央那本端端正正摆着的户口本，刺进了眼帘。
　　「来得倒挺快。」
　　那妇人正看得兴起，唇角缓缓扬动，浅浅露出整齐皓白的牙齿。
　　萧宇闻言，不动声色的将视线从户口本上挪开，若无其事的伸手从边上的果盘里掏来一个苹果，随意擦了擦，便一口咬了下去。
　　甘甜的汁水伴着清脆的声响沁进嘴里，又没能完全堵上，徐徐漏出话来。
　　「又刷琅琊榜啊？」
　　妇人微微侧过头，笑意清浅舒展，倒是没有多大的欢喜，只是温和的朝他身上投了一眼，眼底的暖意自然而然漫了出来，却又始终保有那份自持的优雅，没有肆意铺张的情绪。
　　「大的不着家，小的也不回来，我这把老骨头要再不学学，怕是下半辈子都得囚在这深宫冷院里，想再见上儿子一面都难咯。」
　　听着像是自嘲，可话里话外都藏着锐刺。
　　萧宇陪着笑笑，又咬了一大口手里的苹果，嘟嘟囔囔着想要蒙混过关。
　　「妈，你说什么呢？什么深宫冷院的？」
　　眼前这气质儒雅的妇人，便是萧宇的母亲，秦淑芬。
　　先前是市立医院护理部的三条杠，前些年因为身体原因办了病退后，就闲在了家里。
　　「你最近又在忙些什么？」
　　萧宇见母亲问起，三两口啃完了手里剩下的苹果，嘴里塞得满满当当，又扯了湿巾纸擦了擦手，包起了果核。
　　「公司那些项目没停过。」
　　「倒也是，你这天海城的麒麟才子，把手伸到澜境，也正常。」
　　秦淑芬将望着儿子的眼神收了回去，语气冰冷。
　　遭母亲这么一戳，萧宇沉默了下来，看着她的侧脸，几番思索后才开了口。
　　「妈，你都知道了？」
　　像是试探，又像是投诚。
　　「你是我儿子。」
　　秦淑芬的话，不急不慢，不冷不热。
　　母子二人对了一眼，无声的拉扯起来。
　　一个赌母亲所知不多，一个盼儿子自己坦白。
　　「那么，先生选太子，还是选誉王？」
　　电视里，萧景琰问道。
　　「我想选你，靖王殿下。」
　　江左梅郎答了句。
　　见儿子也不作声，秦淑芬索性关掉了电视。
　　「小宇，你跟谁在一起，妈从来不过问，妈知道你有分寸。」
　　「可你动那么大一笔钱之前，是不是该同我跟你爸商量一下？」
　　萧宇本还在思来想去自己是哪个环节漏了马脚，母亲又是怎么知道的，到底知道了多少。
　　这一听，是动钱的事儿，便立马明白了母亲消息的出处。
　　「凌然告诉你的？」
　　「你别去为难凌然，人家凌然这些年来帮你的还少吗？」
　　秦淑芬声音不大，可态度十分坚决。
　　她缓了缓，又把话锋往软里一扯。
　　「妈该说不说，那女孩儿要是凌然，妈一句都不会过问，高兴都来不及。」
　　可秦淑芬这话似是触到了萧宇的逆鳞。
　　「不可能的。」
　　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冷硬了起来，像一道彻骨的寒锋。
　　「小宇，人凌然要模样有模样，要能力有能力，论家世跟条件哪样都不差，对你那么多年也是一心一意，你不是不知道，怎么就不可能？」
　　「妈，感情不是摆开条件谈生意。」
　　「妈不是要左右你的感情，妈只是不明白你那么聪明一个人，遇见凌然那么好的姑娘，要是再错过了，多可惜。」
　　眼见着就要跟母亲争执着说些什么，萧宇心里又浮起那个女孩俏皮的声音。
　　「喂喂喂，萧桂花，你别跟阿姨吵，阿姨又不是要逼你跟凌然姐在一起。」
　　他怔在原地，喉头发紧，只能听着她继续。
　　「虽然凌然姐是很好，之前我也挺希望你能跟她在一起，可你这些年来一直拒绝凌然姐，我相信你一定有你自己的理由，所以又何必为了这些有的没的无伤大雅的事情而跟阿姨伤了和气呢？」
　　「你说是吧，萧桂花？」
　　那声音的主人拖着模糊的身影，说完，弯折起眼眉，扯着银铃般的清朗笑声，转瞬又消失不见了。
　　「妈，我和凌然真的不可能。」
　　见儿子有着自己的坚持，秦淑芬不由在心里轻叹了一句。
　　「哎，还是因为她吧。」
　　秦淑芬在医院里待了大半辈子，早已看尽人间悲欢，活得格外通透，可做母亲的又怎么忍心去揭自己儿子的伤疤，便不再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。
　　「喏，户口本也给你准备好了。」
　　她朝儿子使了个眼色。
　　萧宇佯装伸着脖子，探了一眼，并不伸手去取。
　　「你现在倒是挺沉得住气，都摆在面前了，还能装傻问都不问上一句。」
　　秦淑芬算定了萧宇走进来，想不看见茶几上明晃晃的户口本也难。
　　「还不拿着？等你爸回来，他可没我这么好说话。」
　　萧宇淡淡笑了笑，还是没动。
　　「不急，这事还得你跟爸见过了林妍，再定。」
　　「哟，那时候你爸要你考公，你非要跟他对着干，现在倒是要听他的意见了？」
　　「父子俩都一个德性，改不了的犟驴脾气，偏要闹得跟仇人似的，你都多久没见过你爸了？」
　　秦淑芬话里掺了一半提点，一半埋怨，不痛不痒的挠着儿子，眼尾的细纹跟着笑意轻轻漾开。
　　「怎么？房子只写了那小姑娘的名字，后悔了？」
　　萧宇心里泛起一阵嘀咕，足不出户的母亲，情报工作做得如此精细，这凌然还真是什么都说。
　　还没来得及解释，他耳廓先是一抖，惊觉到身后的楼梯响起沉稳的脚步，一个浑厚的声音先到了。
　　「谁后悔了？」
　　萧宇本能的从沙发上窜了起来，转身迎着那清了清嗓子的男人，毕恭毕敬喊了声。
　　「爸。」
　　男人生得脸型方正，轮廓硬朗，掺着霜白的头发打理得齐整，额间刻了几道深浅分明的横纹，眼神沉静锐利，藏着几分不动声色的审视，自带一股威严。
　　那便是萧宇的父亲，萧怀璋。
　　「原来是你这泼猴。」
　　萧怀璋擦过儿子身前，脚步未停，只是上下打量了一番，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　　那手里的分量，轻半分显得生疏，重半分则尤为刻意，刚刚好砸在萧宇心坎上。
　　「坐吧。」
　　萧怀璋缓缓屈下身子朝单人沙发上一落，正瞧见茶几那头的萧宇还愣杵在原地。
　　他转头看了眼在旁默不作声的妻子，探着身子拿起茶几上的户口本静静翻阅起来，目光徐徐落在萧宇那页上。
　　户主或与户主关系：子。
　　「今天这么有空过来，是闹天宫呢，还是讨救兵？」
　　萧宇板板正正的坐了下来，手肘架在膝盖上，屁股往前挪了挪，只沾着些许坐垫，没了先前的松弛。
　　听见父亲话里有气，只能先受着，由他宣泄一通。
　　「是我有事找他。」
　　秦淑芬不想许久未见的父子二人刚坐下就剑拔弩张的兵戎相向，开口帮儿子解围。
　　萧怀璋一听，朝着妻子朗朗笑了起来。
　　「淑芬，看来还是你这退休人员的面子好使啊，叫的应。」
　　脸一转，后面的话就冲着儿子径直奔去了。
　　「有什么事打个电话问问不就得了，还叫人那么大一老板特意跑一趟。」
　　萧宇自知理亏，埋着头，两颊发烫。
　　「爸妈，是我做的不好。。。」
　　萧怀璋咳了一下，没让他继续说下去。
　　「别，你可千万别这么说，我跟你妈都是老黄历了，受不起。」
　　老黄历三个字，扎进萧宇瞳孔里，他当然知道父亲在说什么。
　　「你现在可是我们天海的纳税大户，商业翘楚，这手一挥就豪掷千万又买下江景大宅，多威风呀。」
　　萧怀璋脸上挂着笑容，合上手里的户口本，丢在跟前的茶几上。
　　凸起的苹果肌，亲切而僵硬，火却在眼里，烧得正旺。
　　护子心切的秦淑芬赶忙凑近身子，指尖触着丈夫膝盖晃了晃。
　　「怀璋，说几句行了。」
　　「他现在是长本事了，天天被人捧着，只怕是连自己姓什么都快忘了。」
　　萧怀璋由口袋里摸出手机，点开微信眯起眼睛，倔强的滑动着屏幕。
　　他其实时常会熟练的点开这个窗口，反反复复的翻弄，生怕是自己漏了什么。
　　与儿子的对话还停留在四年前的冬天。
　　两个人，两句话，只有五个字。
　　「天海解封？」
　　「嗯。」
　　问的是疫情，不是他。
　　四年来，这座几千万人口的城市，脱掉了口罩，重获自由。
　　萧怀璋和儿子的关系却被冻在了彼此的介怀里，愈发变得生疏。
　　看着妻子跟儿子在三个人的家庭群里，如常对话。
　　他像个旁观者。
　　几乎只有在除夕夜的饭桌上，才能见上儿子一面，浅浅的听上一声。
　　爸。
　　不情不愿，匆匆的来，又匆匆的走。
　　「电话电话不打一个，微信微信不发一条。」
　　萧怀璋搁下手机，指节压住茶几上扔着的户口本，重重的扣了几下。
　　「咚咚咚。」
　　清脆的声响敲进萧宇耳里，带着眼睑微微瞌拢。
　　「你眼里，还有我这个爸吗？」
　　虹姐端着茶走了一半楼梯，吓得又悄悄退了回去，哪还敢一头撞进这训子道场。
　　萧怀璋想是已憋在胸中许久，抄起户口本的一角攥在手里，朝萧宇扬了扬。
　　「今天要不是为了这个，你也不会来吧。」
　　户口本被抛了过去，在空中旋了几圈，落在茶几另一头，又滑了一小段，才停了下来。
　　「拿去，婚姻自由，没人绑着你。」
　　「怀璋。」
　　秦淑芬没想到自己拿出来的户口本，却被丈夫误会成是儿子上门来讨要的，连累着受过。
　　她轻轻摇了摇丈夫的膝头，正想解释。
　　「我说错了吗？」
　　萧怀璋匆促侧头看了妻子一眼，又把话朝儿子怼了过去。
　　「反正你房子也买好了。」
　　萧宇劈头盖脑的被骂了一通，交错的双手不停来回搓摩着指甲盖，平和的望着父亲。
　　那一字字一句句，是数落，也是指责。
　　是愤怒，更是辛酸。
　　从进来到坐下，萧怀璋一个人叨叨了半天，父子俩这架终究也没能吵起来。
　　累了一天，他清了清喉咙，不再言语，似是火气下去了些。
　　萧宇这才出声。
　　「爸，我想约你跟妈同林妍一家吃个饭。」
　　从小到大，儿子要这要哪，物质条件上，家里都尽着他。
　　哪怕不惜同自己翻脸大吵都要开的公司，萧怀璋虽没点头，但最后咬着牙也算是默许了。
　　而现在，父子俩的嫌隙还没解开，臭小子又提了这么一嘴，萧怀璋鼻子抽动了一下，半响没有回答。
　　一家三口沉默的围坐在茶几前，谁都没说话。
　　虹姐抓着机会把茶端上了楼去，收拾完吃下的果核纸巾，赶着脚步退了出来。
　　萧怀璋端起茶杯，如平日里那般顺着杯沿吹了吹，才浅抿一口。
　　茶水过喉，温温热热，不烫嘴。
　　比平日里是差了那么点意思，可又刚好能喝下。
　　方才贴抵在唇瓣和舌尖上的茶叶，坠回杯中，浮浮沉沉，苦里翻着涩。
　　窗外的暮色早已落尽，不少写字楼里还亮着加班牛马们的灯。